梁:梁克刚,刘,刘传宝,以下简写为梁,刘

访谈文稿

刘传宝
梁：在80年代之前学画是一个什么状态？
刘：我上小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上美术课，老师觉得我还行。我们那个区有个少年宫，要求各个学校选送1——2名学生到少年宫学习美术，我就被选中了，那时就很高兴很激动。那时候很天真，觉得有这个机会在小朋友之间很有面子。少年宫就是现在的文化馆，老师叫赵培福。星期天就到少年宫去学。学会以后就给学校画漫画，印象很深，第一次给学校画画，画的是“批林批孔”。少年宫解散后，就没有地方去学了，但是还很喜欢，就一直在家学着。那时候我姐姐在国棉一厂，认识一个在国棉一厂做宣传的叫张思海。初中我在34中，34中有个美术组，但是属于那种很清闲的，没几个人。老师是画国画的，也不是很重视。我姐姐就和张思海说有个挺喜欢画画的弟弟，你能不能教教他，张思海很爽快地答应了。当时来说国棉一厂在青岛属于很大的企业，它的美术组在全市也算数得上，虽然只是做宣传，出黑板报，做宣传栏，写光荣榜之类的事。一放学我就跑到他那里去，帮着干活。那里纸张铅笔非常丰盛，对我来说是个非常大的帮助，因为那时候生活非常贫苦，所以说得到了很多的帮助。在这期间，青岛市组织了一次师生展览，我第一次创作画了一张，画了一条马路，马路上一辆解放牌的汽车拉着一车红卫兵举着旗子到农村去，就是上山下乡，这是第一次，好像还得了一个什么奖。初中后来转到了20中，20中有个当时在青岛还不错的美术组，调到那里就是为了学美术。我的老师是孙永三，我就跟他学画。就一直在美术组里。刚恢复高考的时候我上高一，高一以后我去考了一次试，考的美术学院，好像叫山东工艺美校。考了以后，说被录取了，但是我家出身不好，终审没被录取。没录取但是不死心，那时候学校正好分“尖子班”，第一次考试我考到了理科尖子班。但是对美术的热爱我一直没放下，到了快高二的时候，我又转到文科班，为了考美术，毕业之后参加了几次考试。
梁：高中毕业是哪一年呢？
刘：高中毕业好像是78年，毕业后参加了几次考试，但是因为各种原因都没考上。那时候没有就业指标，在社会上当过搬运工，建筑小工。这个期间还和国棉一厂的张思海还有来往。同时认识了隋建国，他在国棉一厂工作，后调到四方文化馆。他非常关心我，并帮我找到去文化馆干临时工的工作，还可以画画。当时王笃正老师教夜校，像我这种身份也不用交学费，晚上就跟着画画学素描，白天就在单位干活。这样又开始继续学画。在这期间，纺院画水彩画得很棒的许仲平老师搞了几次个展，我在那管理，同时又跟着许仲平老师学彩画。这时候也认识了王庆平老师，王庆平老师在文化馆也搞了几次个展。在这期间基本上就是白天干活晚上画画，跟着隋建国在一起。基本上这就到了80年左右了，这时候家里有两个下乡的，当时政策是家里有两个下乡的，就可以就一个业。我够了这个条件就就业了，就业在纺织配件三厂。一开始学钳工，但是这个工作要一天8小时靠着，可还是想画画，就要求车间主任把我调到翻砂车间，是体力活，但是时间充裕了，干3、4个小时就没事了。在这个时候就是想画画。80年以后国内美术就有点新鲜的东西了，现代派的东西多了。
梁：当时通过一个什么渠道呢？
刘：就是看杂志。以前有个江苏那边办的画报，是《富春江画报》，再就是《江苏画刊》。好像还有个《美术译丛》，经常有些国外的东西。那时候就隐隐约约的知道一些毕加索之类的。到了82年，通过我哥哥认识了张瑜，我们就聊起来。他那时候在文化馆工作。当时青岛的状况是，台东文化馆，文化宫，群众艺术馆这都是美术家经常活动的地方。他有这个条件，想搞一个群体性的展览。我找来范华、陈祖晓和苏海青，我们召集在一起。
梁：这是82年的时候是吧？
刘：对，这是82年的时候。后来就确定要做展览。
梁：当时是已经成立了个小团体吗？
刘：逐渐开始的，大家画画一起观摩，逐渐形成了一个团体，叫太阳社，而且还设计了徽标。当时想得很大，第一年全市，第二年全省，第三年全国。我们就不停的搞创作，画出草图来就在一起聚会，互相切磋。那时候学术气氛非常好。哪里不足哪里不错都会讨论。都是青年都很积极。一直到了9月份，就画了很多，当时确实很穷，画布根本没有，床单都用上了，我画了一张画很大。那时候住的很挤，一个房间不到七个平方，除了一张床，隔着两米就是墙。没办法的情况，就在墙上画，画了一张比较大的画。因为画画，需要做一些画框，那时候没木头，我就去厂里偷木头。我们车间有个模型组，加班的时候，我就偷着弄点木头，用电锯锯成木条回来做画框，很艰辛。有一次弄画框的时候，不小心把手切了，很痛苦。当时我们的身份大都是工人，除了画家还有一个诗人叫王暖温，理论家陈冠军。
梁：受伤的是右手的小指是吗？
刘：对，小指和食指，食指是割了一下，小指半个指头没了，这应该算是当时最痛苦的事。这是一个插曲。后来因为这件事，我就在家休病假了。休息的期间，我就画了很多画，只能左手画画，到了6月17号，我们就做了一个观摩会，看看社会上对我们有什么评价。这期间还邀请了一些人，还拜访了一些老师。我记得好像有杜大恺老师，在我日记上出现过他。当时，我们要求一个人要15张画，但是我的有20多张，最多。
梁：这是83年的6月？
刘：对，83年6月17号。我在日记上找到的。这样就搞了一个观摩会，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也得有百十多件，人也多。
梁：一共几个人？
刘：一共9个人吧。我们一开始做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是搞创作。在那个时代也算是当下的一些自我的心理上的表白，大部分是这样的画。我们搞了一个探索性的观摩会，去了很多人，在这个会上我认识了赵德伟，还有徐立忠老师等基本上都去了，反应很强烈。这个观摩会搞完了以后，我们就座谈了几次，这时候张瑜表现的相当低沉，受到一些压力。我记得那时候正在宣扬学张海迪，馆里要给他作展览，就把我们这个展览给他说了，最后是不是这个原因我不知道。
梁：当时这个展是在台东文化馆是吗？
刘：对，就在张瑜的单位。一开始他馆长很支持，后来一看方向不对，那时候政治气氛还是比较浓。馆长就找张瑜谈话，也给我们讲了一次话，说基调太低了，让人感觉前途很黯淡。当时我画了一张画叫《觅》寻找的意思，画不大，大概50x60那么大的一个小画。画了一个人体的背影，背景是黑底子，天空是一个太阳。这幅画现在看是小儿科了，当时有人评价这个青年从小就开始寻找，最后发现前途一片乌黑，然后天空飘着一个气球。要求我们想展出去就必须改，都抱有不满。
梁：当时这些是张瑜的意见？
刘：对，张瑜的意见。也是馆方的意见。
梁：他实际上可能是代表馆里面的压力。
刘：我估计是，因为当时我们不了解。他也没说这个事。
梁：不是很激进是吧？
刘：他做事比较小心。基本上就是这种状况。这个组织原来想象的很好，还设有宣传部、财务部，想做的很大。为此吵了好多次，最后说不展了。
梁：当时已经展了几天了？
刘：就一天。展了一天然后把画就收回来了。但是当时很多人都知道，反应很大。因为这次都很新，青岛原来的展览都是写生。在栈桥文化宫搞的展览，大部分都是写生。有点思想的就画工人阶级、农民这一类，很少涉猎个人情感。我们这些人全是自我表现的东西，像范华画的都很抽象，我画的是表现派的东西，陈祖晓的就是立体派的东西，还有些是人物变形的。在青岛的美术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吸引了不少艺术青年。展览失败了以后，情绪都很低落。这里面还有一个小插曲，那时候我很激进。当晚一夜没睡着觉，我就跑去张瑜那。跑去以后，文化馆关着大铁门，砸了半天没人开，他就住到那里。我就拿石头砸他的玻璃，喊他。他开开窗说你有什么事先回去，明天再说。情绪很激动，要求他谈谈，谈了一夜也没结果。后来又有些其他原因，最后没展成。到了7月中旬左右，我们把作品撤回来。这次展出在社会上认识很多青年画家，他们经常到我这儿来玩，说这些画怎么样都应该展出去。有人建议去中山公园，有人建议去天主教堂。最后没办成，什么原因记不太清楚了。这批画就放下了。这个期间认识了董小平，董小平那时在青岛第三中学，是个学办工厂的工人，好像是个钳工，他也是个热血青年。他就鼓动我说这样画不行，要订个画框，就找了个木匠，订了1.1m x 1m的画框。我母亲很支持我，但是动用那么多钱，是天大的事。最后还是被说服了，做了一批框子，后期画了些比较抽象的东西，画了一批。这时候我从工厂调到了商业局，时间比较充分也很舒服。单位里的也很近，也就是有不到1千米的距离，所以上了班没事中午可以跑回来，在小屋里画画，画了有五、六十张。85年《江苏画刊》的12期有两张画发表了，很激动。给江苏画刊的李建国写了好几次信，后来他告诉我选用了，然后在《山东画刊》也发表了两张，就那个时期的。 85年青岛有个山东青年联合会，济南的一个伙计过来选画，我忘了那个伙计叫什么了，展览叫山东青年联合会奉献展，我的作品、范华的作品、还有几个青岛的参加了这个展览。隋建国的作品也在那，他那时候就在山艺了。搞完这个活动之后，济南伙计就在青岛成立了一个青年美术家协会，被选为理事。包括青岛青年美术家协会的展览，我的作品都参加了。
梁：青年美术家成立之后还搞过一次展览是吧？
刘：搞过一次展览，我也参加了还获了一次奖。这个时候我跑到上海去看了一个展览，当时李山那一帮人展览效果很好，我看了李山的作品，李山的画都不大，用色都很热烈，而且颜色都特别厚，让你感觉很有分量。后来把我的风格重新调整，又画了一批画，颜色很饱和，很厚重，有些很感性的东西。因为一开始就喜欢这个感觉，后来就又回到这么一种状态。这个时候我的工作状况也有些变化，那时候精简机构，我就被精简下来了。就到了一个商店，搞商品宣传，一个橱窗基本上一放放一年，这样就没事做了。仓库需要保管员，我就看仓库去了。整日的耗着，又要求去卖劳动保护，完成商店多少指标，发给你多少工资。出去需要生存，许仲平老师就把我介绍到了青岛第一家装饰公司，帮着搞设计，干了一年左右。这时候文化馆需要人，隋建国走了以后，换了个人，也走了，这样文化馆就没人了，就把我调去了，晚上就教夜校白天做宣传。我就业是个大集体指标，文化馆是个事业单位，我调不进来，干了一阵。这个期间，原商业局领导为我成立广告公司，就我一个人，我就在社会上招工，有个老师就帮我忙，推荐了两个美术学生，也是刚毕业，就到我这来干了。那时候不叫广告公司，叫广告服务部。青岛当时有三个，一个是美术广告公司，一个是青岛广告公司，再就是我们家。那时候很好做，能赚很多钱，第一年就带来了很丰厚的效应。那时候有了成人教育，又去参加考试，考上了纺织工学院，服装专业。这时候和范华都是同学，一起学了三年。董小平画了很多画，我们一直在一起，包括赵德伟，包括青年美协，印刊物做沙龙，搞了许多艺术活动。这时候，前边的情绪还没有冷却，我参加了几次文化宫的活动都被拒绝，于是准备去天主教堂那里展。
梁：这时候赵德伟做露天画展了吗？你们四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刘：是88年8月18号，记不清当时是什么状态，我找到了赵德伟。那时候我在广告公司做经理了，就买了一部分布，把天主教堂围起来了，然后我们一起弄了些铁管子，带了些布，搭了个临时房，晚上把我们的画放在那里。展了一个星期，好多人看，影响很大。那时候青年心理状态很压抑，就是想表现一下自己，展完以后我们三人就撤出来了。89年有个现代艺术大展，我们一起去看，看了以后觉得青岛还是不行，艺术大展的时候还投过稿，没被选上，后来才知道人家都是每个城市每个社团来组织的，不收个人作品。看展览受到的启发也很大，当时的政府还是压制。后来为了生存一直干公司了，断断续续的画了几张，97年闲下来画了两张画。
梁：90年代开始就不怎么画画了？
刘：对，就不怎么画了。那批画都没地方放，后来就找不着了。这个期间干过装修，也在好几个装饰公司干过领导。2000年的时候闲下来也画了几张小画，到了98年这个时候我就开始干环境工程的，装修就不做了，03年非碘出不去门，又画了几张。公司做到这种程度，就不太愿做了，06年就实实在在的想画画了。一直都很关注美术，经常去书店找一些美术方面的书，非常关注当代的东西，我的书架上基本上是当代的书多，一直关注这些信息，798我去过很多次，798当时隋建国刚搬过去还没起家的时候我就去过，在工作室待了几天，我一出差路过北京，就去看看。但是宋庄一直没机会再去。一些好的画廊有机会我就去看。到了06年基本上工程就不做了，就开始画画，07年青岛油画有些色彩，就一起组织展览。有展览邀请我的我都参加。基本上就是这个顺序。
梁：当时83年你们搞太阳社的时候，在青岛还有其他这样的团体吗？
刘：其他的一直没有，我记得有个艺浪花，后来听说是个反动刊物，它主要是写诗，以文学为主。好像也是在国棉一厂，有个丹青学社，也是写诗的，文学方面的。据我所知美术的没有。
梁：当时在美协的沙龙里办过展览吗？
刘：在海边的“白浪花”，一个沙龙的状态，2、3次，我参加过一次。好多人，展览不是一个人一个人做。
梁：整个80年代对你个人来说在艺术上算个什么样的阶段？
刘： 80年代对我来说也是个新浪潮，因为原来学习美术都是学苏联那些东西，对于印象派进行了一些探索研究。印象派在我们学习过程中，马上就来了85新潮了。印象派基本上和现代派的东西同时进入中国了。那个时候我们脑子一片空白，根本见不到这种东西，原来的苏联素描集对我们都是宝贝，为了这个好哥们都能打起来，见到这种印刷品都是很不容易的事，常见到的都是工农兵形象。80年代，改革开放以后，西方的一些文化几乎是同时涌进来了。而且很多刊物包括理论上，那时候理论书就提出到底是内容决定形式还是形式决定内容，原来是内容决定形式，到了开放以后开始研究形式感，追求形式美、现代风格的语言，包豪斯，西方20世纪初的全部涌进来了。涌进之后青年接受的快，我们就全吸收了。东西也比较单纯，而且从中也确实体现了自己在艺术上的价值。我的绘画一直在变，一直在探索，一开始画了一些表现自我的东西，后来画抽象的。现在看来85新潮确实给中国的艺术带来了很多崭新的艺术状态。
梁：这个影响还比较大。
刘：对，我们这代人都受到了影响。这时候包括审美观对艺术的认识都有相当大的变化。当年像“厦门达达”等对青岛都有触动，济南当时的高氏兄弟，对我们都很有影响。青岛相对的搞这些超前的东西人数少一点，应该说不是那么严谨，只是表层上去做，没有在学术上拧成一股力量。85新潮也基本是这种状态，包括天主教堂后来都是凭着一种热情，一种情绪，一种压抑感，想找一个点突破这种状态。青岛一直这样，包括现在来说，还是这样。像别的城市都是有一帮人做这件事，但是在这个城市做当代的东西比较压抑。目前来说，青岛的这个美术状态还是写实的天下。要把当代意识灌输下去，形成一种潮流一股力量，哪怕只有一股，很有难度。
梁：80年代初有些创作的伙伴，现在状态也不是很好是吗？
刘：对，这些人里面现在有出租车司机。
梁：哪一个？
刘：王鹏青，后来好多年没联系，有一次坐出租正好做到他的车上。他和张瑜关系不错，后来我问过他，好像还是开出租。我们那个艺术评论家，早就下岗了，下岗之后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跑到湖岛村，在那租了个小店，卖杂货。
梁：叫什么名字？
刘：陈冠军。他年龄比较大一些，估计有50多了。生活状态不是都很好。现在最好的可能是董小平，他一直在坚持做公司，我也还可以，生存没什么太大问题。其他人处境都不是很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