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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德伟访谈 |
| 编辑: 发布时间:2007-11-02 来源: |
梁:梁克刚,赵,赵德伟,以下简写为梁,赵
访谈文稿
赵德伟 梁: 第二次开始正式学习美术时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赵: 具体时间记不太清了。 梁:那时候跟谁学习美术? 赵:王庆平老师,在这之前也有一些老师,最早第一个老师是王庆平老师。小时候我的身体一直不好,患有严重的过敏性哮喘,对海洋性气候过敏,所以要经常中断学业到内陆城市去“避难”。所以绘画学习也变的断断续续的,停下了就不好意思再回到原来的老师那里去了,我妈妈就帮我再找别的老师学。后来先后又跟于普杰老师、宋守宏老师、王臣祥老师、青岛一中(我母校)的王守信老师学过。最后又返回来参加王庆平老师在市南工人俱乐部举办的一个美术学习班的学习。这个美术学习班在当时应该算是青岛比较正规、条件比较好、影响比较大的一个美术学习班,我在这个美术学习班系统地学习了三年绘画。王庆平老师教课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很宽松,他不以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学生,而是不断地把自己的知识毫无保留的都讲出来,教学内容十分广泛,还经常请一些国内名家来上示范课。而至于你怎么画,不是太刻意地去要求一致。我在那感到很自由,很多早期探索性的东西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他也给了我很大的鼓励,记得结业时还举办了一个《七青年画展》,我获准展出的作品是最多的。 梁:那么王庆平老师在青岛也算是最好的美术老师了吧? 赵:对,我认为应该算是最好的美术老师了吧,当然其他的老师也使我学到非常多的绘画方面的知识,只是我那时学画的时候年龄还太小,理解能力有限,也不太懂事,具体的情景有点记不起来了。比如说,最初小时候在王老师家中学画的印象也都不深了,只能记得王老师家中墙上的画很大,还有师母长得很漂亮,以及王老师的儿子王音的素描已画的那样好了,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记得了。小时候在上海还有许多学画经历,但只剩下一些很模糊的记忆了,只记得文革后期我叔叔给我借来的一本《契斯洽恬夫素描教程》被我当成了色情图书在看。 梁:您什么时候参加工作的呢? 赵:我77年12月份的时候。 梁:那参加工作之后一开始也是做和美术有关系的事情吗? 赵:没有,我最早在青岛市邮电局的一个工厂里面做钳工,当了三年学徒工。这三年当中,我也不断的在厂里面帮着做宣传工作,后来可能市局觉得我在这方面有特殊的才能,学完转正的时候,把我调到市局做业务宣传工作,专门从事各邮电分局的一些装潢美化、邮电业务宣传。 梁:也就是说,工作以后还一直在坚持学习美术。 赵:对,工作以后还一直在坚持。 梁:真正开始创作是在哪个时期? 赵:受过较正规美术训练后的创作是从18岁开始。那时候第一幅画叫《悲壮的雷吼》。创作在中学时期就搞过,参加过一些中学生画展,中学时还给一家市南美术颜料厂创作过政治漫画,条件免费赠送一套颜料做为报酬,但后来漫画用了也挂在了街上,颜料却赖账不给了,说是画的不好,虽然心中觉得不公,但能挂就已经很高兴了。 梁:18岁那是哪一年? 赵:78年。 梁:78年,就是工作以后第二年。那时候已经开始做宣传工作了吗? 赵:还没有开始。当时很不自信,用了二十多天让弟弟当模特儿,终于画成了这幅《悲壮的雷吼》,拿这个作品参加展览去了。当时我母亲还把我训了一顿,说我基本功还没打好就搞什么创作!?弄得我心灰意冷的。送去以后,我又有些后悔,又不敢去看。因为不但母亲对我要求高,我对自己要求也高。后来我让我弟弟去给我将作者名字改成笔名,不要写赵德伟的名字,因为画得太差,怕影响我未来的名声。我弟弟去改名字的时候,结果那个文化馆的人问:这是你的作品吗?我弟弟说不是,是我哥哥的作品。然后那个人说这个作品画得真不错,我们评奖他已经获一等奖了。 梁:参加的什么展览? 赵:青岛市美展。 梁:当时主要是以年轻人为主还是全部的? 赵:全部的,这个展览在青岛规格很高的。特别作为我们那么小,年纪那么轻的时候,能参加就是荣幸了,还能获奖简直是不可思议。 梁:当时是通过什么渠道参加的呢? 赵:就是广泛征集作品。 梁:那么可以看出来当时的评奖机制也已经比较宽松了。 赵:对。 梁:这次得奖对你影响还是很大的。 赵:对。当然我自己一直认为自己就是搞艺术的。虽然没考上大学,但是我一直想通过我自己的努力,只要我不浪费时间仍然会是最好的。 梁:从那之后就比较有信心了。 赵:对,更加有信心了。算是受到社会基本的最初的承认吧。 梁:然后在创作上投入的经历比较多? 赵:对,那时候年轻,很疯狂。自己提出的目标:18岁获青岛一等奖,然后在20岁一定要争取在全省打响,25岁在全国打响。结果21岁的时候又在全国一个展览上拿了二等奖。所以说,走的路还是比较顺利的。 梁:那21岁这个奖是在什么展览上获得的。 赵:这是一个邮电部做的一个全国性的跟邮电通信主题有关的展览。没想到获奖了。 梁:当时创作的作品是什么? 赵:当时创作的作品是《邮递员之歌》,表现邮递员的。 梁:是写实的吗? 赵:也不是写实的,已经受到现代派的影响,是象征性的。 梁:得了一个这次展览的二等奖。 赵:对,这次整理资料的时候,我还把奖状找出来了,还找到了奖金。当时奖金15块钱。现在觉得太可笑了。 梁:但是那时候工资可能才只有20多块钱。 赵:对。算起来已经不少了,半个多月的工资了。 梁:奖状找到了是吧? 赵:找到了。 梁:那是哪一年? 赵:21岁的时候是81年。 梁:也就是说从80年代的初期,你就进入了一种比较好的创作状态了。一种以创作为主的艺术生活状态。 赵:对。 梁:我记得你说过这个展你到北京来看过。看过之后触动很大是吗? 赵:对,触动很大。 梁:为什么触动很大? 赵:接触了很多与美术有关的人,大家对我的鼓励,所以当时特别激动。因为那时候年轻嘛。那时候恰恰是80年代改革开放以后,都百废待兴。特别是年轻人都有一种特别激动的感觉,这种感觉是现在年轻人都没法体会到的。因为那时候,打倒四人帮以后,西方的文化突然打开。这时候,我们年轻人正好站在最前面,老一辈接受不了那么快,像我们这些年轻的,突然西方东西的一进来,特别敏感,一下就抓住了。而且年轻力壮,年富力强,拼命的吸取。那时候感觉像要爆炸似的,心也感觉像爆炸似的那种感觉。在北京开阔了视野,还看了很多别的展览,接受了很多信息,回来以后浮想联翩,很兴奋。一回青岛,正好王庆平的那个学习班结束,搞了一个汇报展。因为有些学生画的好,也有画的不好的,最后就搞了一个“七青年画展”。我的大概有十几幅作品参加了展览。 梁:当时的七青年还记得住是哪些人吗? 赵:记不住了。当时很激动。因为最早就跟刘辉明在崂山就认识了,认识后我邀请他去看我获青岛一等奖展览的作品。他看了以后,我们俩就来往很频繁。他那时候也看了大量的书,包括萨特什么的。他看书非常多。 梁:他是从部队转业的是吧? 赵:对,他是从部队转业的。在青岛也算是个干部子弟吧。所以家里有很多的藏书。我们谈话也比较投缘。后来从北京回来以后,我邀请他到工人俱乐部来看“七青年展览”。 梁:这个展是在邮电部的展览之后?也是在81年? 赵:对,81年左右。那时候我就很激动的跟刘辉明讲我的想法,可以搞什么东西等等。那时候连续几个画展已经受到关注了,所以那时候特别自信。我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天生有一种社会使命感。觉得要干点什么,竟然会想出一个建青岛为艺术之城这样大的口号。 梁:这是81年21岁的时候提出了这个建青岛为艺术之城的口号。 赵:对,后来就把它印了张名片,前面是我的名字、工作单位之类的,后面是为创青岛为艺术之城而奋斗。有一次在路上,见到一位老画家,就给了他一张我的名片。后来听说他在背后跟人家议论我的名片,嘲笑说:他要建青岛为艺术之城?觉得我很可笑。我现在想想也觉得很可笑。 梁:不可笑,现在快成了。 赵:有你可能就快成了(笑)。那时候我只是在那幻想。 梁:然后你们俩就商量一些想法准备去落实。 赵:后来辉明说就咱俩不行。 梁:那个时候刘辉明在做什么? 赵:刘辉明是印刷厂的一个印刷工。 梁:当时也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赵:对,当时也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还有几个朋友。一个叫马丽的,她好象是北航司令员的女儿。还有一位现代派诗人叫张闻多是我们常在一起玩的朋友,好象他们说张闻多不是青岛卷烟厂(或者是青岛自行车厂)的一个资本家的后代。 梁:他当时也是个工人? 赵:当时我觉得他是个纨绔子弟,啷哩啷铛的到处逛,但很有诗人气质,好象也没有什么正式工作,喜欢写现代诗,忘了是怎么认识的了。似乎家里很有钱,住的房子是丹东路上的一个小洋楼。刘辉明挺善于交际的,还推荐一个海大的大学生叫艾文平。 梁:是学什么专业的? 赵:他好像是学养殖的,海洋养殖。然后我们五个人就煞有介事的开了一个会。 梁:那个会是在哪开的? 赵:在马丽的家里。马丽家房间大,开会方便。然后就在那开的第一次会。但也是最后一次会。因为想得很多,但真做起来发现所有的都不能实施。 梁:不知道从哪着手。 赵:对,都不可能实施。因为太大了,只是想出了一些要做的事情。我们可以在露天搞艺术集市日,像蒙玛特高地一样。现在听多了不算什么,国外有的是这种地方,海德公园等,这种东西太多了。可在当时刚接受这种信息的时候就觉得太振奋人心了,还有这种事情,在中国真是一张白纸,什么都可以干。准备开始大干。最后发现其实什么也干不成。 梁:当时干不成的阻力主要是什么? 赵:你想,四个赤手空拳什么也没有的人,这是不可能的。纯粹的是喝酒说醉话。真正要实施它是需要社会资源的,需要权力什么的,很复杂。但是这些东西就在我脑子里一直转。我现在就想,年轻就是疯狂,会总是想些不现实的事情。 梁:精力旺盛。 赵:对。 梁:那个时期你跟同城的年轻艺术家交流多吗? 赵:多,那时候我是个很喜欢交际的人,特别喜欢到处跑。我记得那时候窦世强与谢頣诚说很想认识一下赵德伟,我听说后非常高兴因为我也很想认识他,后来我们在公园里终于相见了。那时候还没有青年美协。所以说青年美协成立,后来我当会长也不是偶然的,这是之前有很多接触,大家可能也是对我这个人对艺术的热忱比较认同。 梁:那个时期你印象比较深的其他艺术青年的这种小组还有哪些? 赵:那个时候没有什么,好像张瑜那边,台东那些青年成立了一个小组,还举办过一个展览。好像也遭到取缔之类的。现在已经记不清了。青年美协成立之后这种小组就开始多起来了,常有人请我去看那些在家中举办的各类小型画展、研讨会等。 梁:那个时候还有哪些艺术家比较活跃的? 赵:那挺多的。那时候年轻人中特别突出的,有才华的有王伟、李春、张瑜、苏海青、初健等,这几个是比较重要的,范华就更不用说了,我们那时常接触。 梁:你们五个人开了这么一个会之后,因为没有条件就暂时没有搞青年美协是吗? 赵:青年美协跟这五个人没有关系。青年美协当时的起因好像是因为某一个展览。 梁:那次会之后在做些什么呢? 赵:那基本上只是和刘辉明经常来往,总是在谈一些这方面的事但是没有具体实施措施。 梁:主要是搞创作? 赵:对。 梁:那时候还在邮电局? 赵:对,还在邮电局。 梁:那时候创作条件已经比较好一点了是吗?搞宣传。 赵:对。我是可以承认当时家庭条件算不错的。自己还有一间房间,这个在很多人是不可能。因为我弟弟上学出去了,我自己就把那间房间变成画室。朋友之间的交往比较频繁。像都国桢也常上我这来玩。 梁:那个时期的创作从形式上来讲是一个什么样的类型呢? 赵:那个时代刚改革开放以后,接触到形形色色的各种流派特别多。所以我基本上是把这些流派的艺术风格都在创作中加以实践了一遍。比如说最重要的印象主义、象征主义、超现实主义、立体主义、德国表现主义等等。开始印象主义对我影响特别大,学画时我特别喜欢印象主义,这与我当时的画友李卓亭有关,接触印象主义我是从他那开始的。那些印象主义的画和画家的生平,基本上都可以倒背如流了。看了很多跟西方文化有关的东西。 梁:就是说当时各种流派都进行了一些尝试。 赵:对。 梁:到什么时候你认为自己的创作在方向上相对固定和成熟了? 赵:我自己始终是不自信。比如说青年美协当时刚成立的时候,有个在全体大会上的发言。我就卡壳了,说不出来了。就是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我只是自己有这样一些热情和想法。然而在能力方面根本不行。也没有经历过这种锻炼,在那个时候突然感觉自己特别弱。所以我一直想磨练自己。另外我认为我的艺术当时之所以不成熟,是因为我自身的思想不成熟,经历太少。所以说我决心用一些行为的东西来磨砺自己。特别那个时候,看过一个日本的电视剧,叫《姿三四郎》。姿三四郎柔道已经全国冠军了,在这个水平下他为了磨砺自己去做人力车夫。最后有个人欺负他嫌他拉车跑的太慢了,一脚把他踢翻在地。其实他是冠军要打这个人是小意思,但他不会去这样做。 梁:磨练意志。 赵:对,他主要是为了磨练意志。我从中很受启发。我觉得我自己之所以不自信之所以说话结结巴巴,注意力转移都是因为自己太浅薄导致的。就是生活阅历太浅。所以我决心磨砺自己。于是开始露天画展。露天画展我也是想把它作为一个磨砺自己的过程,其次如果能唤起大家都能以此丰富自己的生活经历,磨练意志的话,我们可能会在青岛形成一个强有力的画家群体,产生一批有深度的作品。青岛这个地方它是一个旅游城市。所以它的文化相对浅薄,他的文化历史又短,所以人都处在一个很浮的状态当中。缺乏内陆城市那种文化上的深厚。我觉得首先在我自身就缺少这些东西。就想通过露天画展这样一个形式首先来磨砺自己。 梁:你在邮电局工作到哪一年? 赵:工作到86年。 梁:当时后来你们五个人开会之后也没有形成什么,最后成立青年美协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条件和状态下形成的。 赵:好像是一个展览,叫奉献展。 梁:这是哪一年的事情? 赵:好像是山东省搞了一个与青年有关的画展《奉献展》要征集作品。征集作品的时候我送了几幅画。这个好像在徐健的《风流弄潮儿》那篇文章里面有,他当时写了认识我的过程。 梁:大概是哪一年?84年还是85年? 赵:应该是84年,85年是青年美协成立。 梁:那个时候青岛市的年轻艺术家已经有很多比较活跃的了。 赵:对,已经很活跃了。刚才说过的那些人名都是比较活跃的。 梁:当时跟外地的艺术家交流不太多是吧? 赵:这方面特别缺乏,这是青岛人的一个通病。青岛人都不愿走出去,其实走出去都很优秀。另外就是还瞧不起外地人,不愿跟外地人交流。我那时候在青岛也觉得只要自己干就能行,就感觉咱干的轰轰烈烈之后,外界就会知道。实际上这是一种错误的认识。 梁:也就是说84年的时候整个青岛的年轻艺术家已经比较活跃了,而且形势也已经是一个比较轰轰烈烈的状态了是吗? 赵:对,已经开始了。 梁:当时跟传统的艺术以及老一辈的艺术家是不是冲突很强烈? 赵:对,这个特别明显。 梁:有什么具体事情表明这种冲突? 赵:青年美协成立以后,至少是我在极力的与传统的东西划清界限。我们办了一个展览,因为我们自己不能评自己,就请了一些所谓的老的艺术家来评,结果评的结果很令我失望,我希望通过这第一个展览,对整个时代是一个跃进。结果没想到评出来的获奖作品全是一些很传统的。当时这个事,都国桢是完全清楚、非常了解的。所以当时我很失望,也很焦虑。我和国桢关系特别近,就整天谈怎么办怎么弥补。说咱们弄了个展览结果怎么又走到传统里面去了。评出来的人,一、二等奖都是我们不希望看到的。 梁:青年美协你说的是在一次山东省的青年画展的基础上成立的。 赵:对,是一个征稿。征稿的一个展览上。征稿是一个起因,后来就准备筹建青岛市青年美术家协会。但这是一个半官方组织,它是一个群众团体,但是没有经费,什么都没有。 梁:当时官方也出了面来参与这个组织吗? 赵:应该说当时的官方比较开明,那时候露天画展早期的时候还上了很多新闻媒体。最让我吃惊的就是快接近“六·四”的时候露天画展竟然还作为头条新闻。以前那个时候,作为头条新闻都是国家、省、市领导人活动之类的,没想到露天画展的元旦展览竟然上了元旦的头条新闻。这也能看出当时的政治气氛是很宽松和自由的。 梁:政治气氛还比较自由民主的。也就是说青年美协是85年正是成立的。 赵:对。 梁:那时候成立的过程中都有哪些人比较积极参与。 赵:应该说青年美协的成立,台东的艺术家非常积极。比如说,都国桢、张瑜、窦世强、刘传宝等。当时刘传宝还是比较突出的。我在青年美协之前就跟刘传宝熟悉了,因为他的抽象画画的很好。其他有一些以前关系也比较好,因为青年美协的成立关系搞得比较僵,特别是与一些有官方背景青年画家之间的关系。我觉得都是一些误会,只是我那时候觉得青年美协就应该代表青年人,代表一种新的力量,应展现一种新的姿态。所以不愿意跟官方搞得太近,也不愿把官场的那些人际关系的东西弄进来。我知道以前参加全国美展或者青年什么展览,很多人都是扛着啤酒来北京的。我对这种现象非常厌恶,非常讨厌这种事情。我感觉青年美协应该是很纯净的学术状态。 梁:当时除了台东那些艺术家以外,你这边比较紧密的一些都有哪些?刘辉明这些都参与了是吗? 赵:对。 梁:当时刘辉明是作为一个理论方面的成员是吗? 赵:对,他在一开始不是理事会的成员,后来我感觉理论方面比较薄弱。最早理论方面的理事是李明,但是后来成立了青年文学以后,他成为会长,青年美协的理论方面他就没有时间来管了。我就请求理事会增补刘辉明和刘鸿雁成为青年美协的理事。 梁:当时刚成立的时候,这个理事会的成员都有哪些? 赵:现在可能说不齐了,因为时间长了。有将近10个人吧 。副会长是范华、张瑜、苏海青、都国桢,窦世强是副秘书长,林建业当时是秘书长,后来王海宁在林建业辞职后接任,后来刘少刚也担任过青年美协的秘书长。理事里面还有王海宁、洪涛等。 梁:窦世强提出过一个青年美协的筹备会还是在他家里开的? 赵:对,这是经常的。经常有会议在他家开,在都国桢家里开。那时候确实是连场地都没有。这就可以理解那时候刘辉明为什么提出去马丽家开会,就那么一点地方,都觉得很珍贵。 梁:成立以后首先干的是什么事情?会员有多少? 赵:会员有109名,开始是70多名。 梁:现在还有这个名单吗? 赵:有。 梁:成立以后一开始有什么举措? 赵:这个有点回忆不起来了。比较清楚地就是搞了艺术集市日,那时候在青年美协成立以前形成的想法,成立之后就开始实施。还搞了很多的沙龙活动,第一次沙龙活动是在少年宫。从那以后就尝到了搞沙龙的甜头。后来我就去说服白鹭餐厅的女老板任玉英。 梁:以前认识吗? 赵:以前好像也认识,记不太清了。任玉英的丈夫也是画家。我去说服她在白鹭餐厅给年轻人提供场地。 梁:就是说白鹭餐厅比较重要。 赵:对,白鹭餐厅比较重要。 梁:位置在哪? 赵:在第一海水浴场。 梁:当时算比较小的餐厅吗? 赵:在当时算大的了。在那连续搞了好几次。还分别做过范华、刘传宝、向阳、刘少刚等人的作品观摩展和艺术研讨会。后来又到了小花园餐厅。在小花园餐厅活动密度已经很大了,基本是一个星期一次。当时团市委书记都有点害怕了,因为影响太大了,但他又不好说。他本来都是鼓励的,后来讨论的思想越来越自由,有点激进,他就给我私下说,不要搞得太频繁了,搞搞就行了。 梁:那个时候书记是谁? 赵:康清泉还是夏国洪我有点记不清了。 梁:小花园那时我印象也很深。后来大的活动就是艺术集市日? 赵:对,还有一个进省的展览。基本上青岛的那些艺术家大多数都参加了。 梁:那是哪一年?86年 赵:具体我记不清了。 梁:是山东省的一个画展? 赵:不是,青岛市青年美展,进省的展览。 梁:在济南? 赵:对,在济南展览的。 梁:规模挺大的? 赵:规模挺大,但是我不满意。我觉得并不是很好。我觉得这个展览作品比我想象的差太远。因为那时我已去北京、上海看过很多世界级的展览,看了以后对青岛艺术家作品的深度感到不满意。 梁:这是89年以后的事情了。 赵:我始终是对青年美协的作品不满意。 梁:这个时候跟外地艺术家的交流还不是很多吗? 赵:基本上没有,但是那时候有很多杂志。比如说《中国美术报》,那个报纸影响非常大,还有《江苏画刊》。这一个报纸和一个杂志,在中国当时的美术界很具号召力,特别是在年青人中。所以看了那些东西感觉青岛的作品太弱,觉得不甘心,认为青岛不应该一点声音没有,总觉得作品拿出去没有分量。现在我明白了,实际上不是作品没有分量,而是我们没有跟外面做交流。 梁:还是信息缺乏,没有促进。 赵:一个是促进,一个是总不把作品拿出去定位就总是自己对自己不自信。其实他们的作品也未必就那么好,但是一旦理论定位以后,他知道该往哪走,别人看他就是一个标准。看他被很多人进行论述了。所以当时就觉得我们为什么总是做不到,总认为是自己的水平不行,其实不一定。恰恰是没有人在理论上给你进行探讨。我历来感觉艺术其实没什么高低,既然是个性的东西,就不存在高低。 梁:但是在理论的指导下可以树立出一个更清晰的路线。 赵:对。它有时候是一个时代的象征,一个时代的标记,一个时代的情感符号。你树起来它就是一个情感符号,你没有树起来,它就不会成为一个情感符号,就流失了。我举个很简单的例子,有些歌你听着一点都不好听,你不明白为什么还在社会上流行传唱,过了多少年之后突然之间一听这首歌特别感动,成为经典了。开始觉得很厌恶,十年之后一听感觉这是我们时代的歌,被时代选择了。所以青岛的问题就是没有机会被选择。 梁:最后也没留下来这些想法和好的一些东西都流失掉了。大家也就坚持不下去了,放弃了。 赵:对。 梁:在那个时期,青年美协的这些事情当中,你认为做得比较好的有哪些? 赵:我最喜欢的就是美术沙龙,特别自由。另外我这个人好像天生喜欢激烈的东西,喜欢特别频繁的思想碰撞。沙龙是我比较得意的一个,做了很多次。 梁:持续了多长时间? 赵:持续了差不多有一年。是作为一个时期最重要的任务。但是有一个问题,活动慢慢会淡下来,参加的人会越来越少,因为能拿得出系统的自己作品的人毕竟很少。当时很可贵的是范华有这种系统的作品,成规模的。再就是刘少刚,向阳作品量也比较大。但是我最不满意的是,真正在努力画画的人很少。更多是为了混一个青年美协的会员。青年美协当时是炙手可热,非常时髦的。因为没有美协。我特别要强调的一点是,青年美协是成立于青岛市美协成立之前的一个协会。当时的号召力和影响力非常大,有中老年画家都想参加进来,都让我劝走了,我给他们说这是35岁以下人的艺术团体,35岁以上的就请原谅。 梁:在之后就是艺术集市日? 赵:对。在艺术沙龙之后,刘鸿雁介入进来之后,他在社会能力方面是很强的。在当时我之所以注意他,是因为他曾自费去新疆考察。据说只带了去的路费,没有回来的路费,为的是看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这种行为,在当时年轻人里这种行为很让人敬佩和受到鼓舞。 梁:他那时候做什么工作? 赵:他那时候好像无业了吧,最早是在台东电影院里。具体什么工作我也不知道。后来他就辞职了。辞职之后他就自费去考察了。考察回来之后确实是受到了锻炼。带来了新的信息。从人的精神状态能感觉这是个人才。那时候,青年美协刚成立,我特别需要有人来做很多事情。刘鸿雁的出现确实让我眼前一亮,他能力特强。所以让他做艺术集市日的总策划。我那时候还跟他有过争执。因为艺术集市日那时候没有经费,让团市委拨款基本团市委不给钱,让自给自足。那时候没有钱,什么事都办不了。基本上青年美协理事都自掏腰包各显其能。刘少刚就搞印刷。青年美协开会的信等都是他给印的。那时候他在外贸就管这一行,印册页等。跟印刷厂都很熟。顺便给青年美协印了很多东西。大家都是这样,那时候全是奉献。但这样总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最后就想把绘画推向市场,搞艺术集市日。搞艺术集市日在当时青年美协的时候确实是考虑的经济上的问题。通过这个能够获得一些社会上的力量支持其中包括经济上的。 梁:后来有效吗? 赵:后来没效。当时刘鸿雁提出要到集贸市场。但我就认为过于商业化了,到那以后一下就成了纯粹的商业活动了,但他是好意。最终我还是说服他了,改到天主教堂前。他就开始筹划,他确实是很有执行能力,做得相当好。那个活动基本上是史无前例的。他把社会上跟美术有关的方方面面基本上全调动起来了。包括儿童现场作画等,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大集会。但是集市需要有经济活动,这方面没有转化,转化不了。只是最后搞成一个什么都有的,包罗万象的集会。不能叫集市。集市是可以卖才叫集市。成为一个跟艺术有关的,所有的写书法的,画商品画的,做珠宝的,工艺品的所有有关的都来了。艺术家确实也在里面。很热闹。再加上团市委也支持,给了一点钱,宣传也跟上了,市委书记也来了,确实是很轰轰烈烈的。但是是昙花一现,只做了一次。第二次基本上就做不起来了。好像印象中还做了个第二次,是王跃做的。他后来一直鼓动我做第二次,我问过刘鸿雁愿不愿意做第二次,刘鸿雁说他不做了。王跃说他想做,我说行。我觉得只要有人想做就做嘛。结果做的也冷冷清清。资料上好像写的第二次艺术集市日是在露天画展第二年的时候。好像王跃说想通过青年美协再搞一次。那时候我好像还没辞职,我就极力促成。但是那次基本上就不成功,因为没有那么多人来配合。王跃和刘鸿雁也不属于一类人。王跃属于比较老实那一类人的,刘鸿雁属于比较活跃的那种。鸿雁自身具备那种素质。他是一个社会活动家,但王跃不是。 梁:现在除了这个艺术沙龙和艺术集市日之外还有什么比较大的活动是属于青年美协组织的。当时有没有比较正规的展览? 赵:因为是业余组织,没有经费,正规的展览基本上没法做。 梁:只是到济南做了一次青岛的青年美展。 赵:对,后来还有一个美术大赛。还有些很繁琐的工作,像印会员通讯录,看着一些不起眼的工作那都需投入很大的精力。进行核对,找地方印刷,这都是会员互相帮忙的。对当时来说,青岛市会员互相之间都没有联系的情况下也是一件贡献很大的工作。那时候好像很忙,也可能大家都是在用业余时间做这些工作,所以更显得风风火火的,事很多,总是在跑会员的家做鼓动的工作,开会等。具体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事隔那么多年一下想不起来。 梁:你那时候已经到了少年宫工作了吗? 赵:有段时间还在邮电局工作,后来就调到少年宫当老师了。 梁:当时和本职工作冲突大不大? 赵:当时还不算大。因为邮电局里搞宣传也是个吊儿郎当的工作,不是很忙。为什么从邮电局调到少年宫,是因为少年宫是属于团市委的。相应的做协会我可以更自由一些,更名正言顺一点。不然在邮电局却总不去上班瞎去搞什么协会,时间长了单位肯定也会有意见的。即使人家没说什么,我心里也会觉得不舒服。好在那时的顶头上司也是一个热爱文学艺术的摄影家,他叫季庆生,我们平时就很谈得来,常常为些哲学问题争辩的面红耳赤的,他很理解我,常给我方便。 梁:艺术集市日之后,你就萌生了做露天画展的想法是吗? 赵:是,我从艺术集市日和沙龙活动中看到了青年美协仍至青岛的美术创作存在的一些问题。 梁:那你感觉整个这个露天画展从开始的时候你对它的状态满意吗? 赵:当时我就准备自己先身体力行来搞这个“露天画展”而不管别人来不来,倡议书发出后,青年美协许多人不相信我会这样做,许多人认为我是疯了,还有说我脑子不正常的,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每周一次,而且是在露天风雨无阻地去做。 梁:那个时候你提出青年美协辞呈? 赵:还没有。我是在六四以后提出来的,“露天画展”是在六四以前开始的。 梁:当时已经预料到不会有太多人参与,但是作为一个艺术家个体提出这样一个倡议? 赵:但是我也想终究会有人跟我站在一起,因为需要这种自由展出空间的肯定不止有我一个人,我坚信青岛肯定有需要这样的自由氛围的人,而青岛艺术的真正希望只能寄托在即将出现的这部分身上。 梁:当时第一年比较艰苦? 赵:对,可以说自始至终都很艰苦,但是很快这个群体就发展起来了。 梁:第一年频率比较高吗? 赵:对。第一年是每周在展。 梁:后来有了一些参与者之后是不是就感觉不再孤单了? 赵:对,不太孤单了。 梁:第一年当中印象比较深的事情是什么? 赵:印象最深的就是近两百封倡议书发出去以后只有邢维东一个人来了,这个印象确实很深刻。 梁:那个时候就特别想通过这个过程作为一种体验? 赵:对,想磨砺自己。我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搞协会一度成为人们瞩目的中心,因为是青年美协主席嘛,突然你拉车这样走,实际上心里落差很大。我想通过这种东西锻炼自己心理的承受能力。当时之所以在开会时说话都颤抖,见了人都有点神经质那种感觉,有很多场合很怯懦,原因就是经历太少。我感觉需要这样锻炼自己,就是不怕别人笑话,把那种虚荣的东西抛掉。我觉得青年美协的主席、会长这些头衔都是虚的,人生当中只有自己的体验是真的,我觉得只有这些才能让自己和作品成熟起来。 梁:实际上你是在修炼自己? 赵:对。那时候特别喜欢禅宗。 梁:就是希望通过这种形式让自己的内心更强大?意志更坚强,然后才会影响到自己的作品? 赵:对,是这样的。我坚信所有人要想成就自己都应有这样一个过程。 梁:当时第一年周年纪念展的时候效果还是比较好的? 赵:对,效果很不错。 梁:在89年的元旦是吗? 赵:对。 梁:当时青年美协的其他成员,包括这些骨干他们对露天画展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赵:后来我自从搞露天画展以后跟青年美协联系就不多了。不太管青年美协的事情了。 梁:后来青年美协也没做什么事情是吗? 赵:对,后来青年美协也无事可做了。因为没有经费又没有场地,全靠大家一味去奉献不是办法也不应该,后来我发现青年美协这样下去可能会变成一个名义上的组织。 梁:不具备这些基础和条件? 赵:对,那时候协会很穷。我们会员会费每年交10块钱,总共就这些会员,有的还不交,所以什么也干不了,干一点事情就没了,所以后来就感觉青年美协也没法做事了。我就决心走自己的路吧,开始搞露天画展。我觉得唯有露天画展还有可能达到我的理想,期望有那么一群人因此得以站出来,自觉的接受挑战,最终产生一批有力量的作品,走出去,冲向全国。这是当时我搞露天画展的初衷。我后来发现青年美协人员构成太杂,水平良莠不齐,且各人怀着不同的目的,无法真正因艺术走到一起。 梁:当时到了露天画展的阶段仍然跟其他城市的接触交流不多吗? 赵:对,没有什么接触。只是通过进省的展览有一点接触,但是我觉得没什么意思,很浮表的,说点客气话。新闻报道就胡吹一通,说获得巨大成功、省城轰动。实际上没有的事。但是不是有可能自己感觉没有什么,但对外界可能还是有一定影响? 梁:因为当时整个济南也是比较沉闷的。 赵:对,比较保守的一个状态。 梁:第二年露天画展就是月展了是吗? 赵:对,主要目的是想频率太高了以后,行为性太强。它毕竟是一个露天画展,这个东西挺特殊的,它又是一个画展又是一个行为。我希望它是一个综合性的东西。包括观念、大地艺术、行为、装置。我觉得都是应该涵盖在里面的。我觉得电影是一个集合的艺术,是一个综合各种视觉因素、戏剧因素还有音乐、绘画等等很多东西集合在一起,是一个集大成的艺术。那时候看了很多西方当代艺术的东西。 梁:那到第二年以后还有什么新的感想吗? 赵:因为第一年过于频繁,作品的质量不是很好,风雨无阻的行为过程中作品也损坏严重。原来的金字塔结构就是想从重行为逐渐转化为重作品,作品越来越精,相对展出的频率减少一些,让作品酝酿时间和创作时间更多一些,让重心逐渐转变过来。月展的时候,就为了达到这样一个目的。 梁:这个过程中印象比较深的有意思的事有哪些? 赵:很多了,有一点特别明显,就是真正来参与的人感觉上特别亲,志同道合的感觉。到现在还是这样的。大家真的是理念比较一致,而且有共同需要的。不是像在青年美协的时候,我们拼命的鼓动或请求来参与这些活动,很多人来也是带着某种功利,希望得到某种好处的,一但发现得不到什么,只是为艺术作奉献就全无热情了。露天画展这些参与者完全是出于一种对艺术的需要,一种爱,为艺术能奉献一切的那种。 梁:但是现在看起来当时青年美协的一些骨干反而没有过多的参与露天画展,也是因为对你的这种做法有保留是吗? 赵:这个现在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允许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 梁:记得当时露天画展除了展览之外,大家还经常一起聚聚。 赵:是,那时候确实很有意思。经常会聚在一起,包括在一起聚餐、讨论艺术、朗诵诗歌,特别充实的这么几年,感觉是难有的一种充实。 梁:第二年89年也是北京现代艺术大展的时候,也到北京来看了,看后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赵:好像感觉挺失落的,我们没有被邀请。另外,展览的作品确实有些不错的,但也确实有些很不怎么样的在里面。这也是我们当时没有跟外界联系,说起来青岛的观念、作品都不差。不能说最好,但也不是比现代艺术展的水平差的多远。像我们想搞十年的行为艺术,这种想法本身已经很前卫了。 梁:活动强度全国也算最大的了吧? 赵:对。强度、付出都是很大的。只是跟外界联系不多。当时回来就想,把露天画展一定要坚持到底,很庆幸觉得我们还有这样一种东西,觉得是一个秘密武器。有一天拿出来会像原子弹一样有力量。不过最终被官方取缔了,这颗“原子弹”最终也流产了,没有爆炸开来。 梁:89年也是比较转折的一年,年中发生了动乱,之后的这种思想状态发生了很大变化吧? 赵:对,六四之后整个环境全变了,变得特别紧张。因为露天画展的成员、包括我在内许多都参加了游行。这个游行我是也把它当成行为艺术来做的,表明了对学生的那种同情态度和对社会民主的渴望。这可能也导致了露天画展最后被官方定性为“不安定因素”的原因。 梁:当时并没有马上反映出来是吗? 赵:对。 梁:那89年下半年展览还在做吗? 赵:因为我身份比较特殊,我还是青年美协会长。从那以后新闻报道没有了,整个停止了,然后不断地劝你不要再搞了,六四以后一直压力很大,运画去展览真的就象王音文章中写的,感觉就像偷运军火一样。我觉得能维持一天就是胜利。露天画展结束的时候李玉英还为此痛哭了一场,感觉对她打击真的很大。她的哭对我震动很大,我当时觉得遭取缔是意料中的事情,没想到来的这么晚。 梁: 实际上是90年的年中。 赵: 可能是,应该说象“露天画展”这种东西要是拿到北京可能一天都存在不下去。最多只能一次,第二次绝对完蛋了。在青岛,文化上不发达,政治上也不是太敏感。 梁:90年是季展还是半年展? 赵:季展。 梁:89年六四之后,在创作上有些改变吗? 赵:肯定是,心境不一样了。感到很压抑,画的东西也会有这些因素。 梁:我看那时候画的作品都是树干的感觉,像牢笼一样。 赵:对,现在遗憾的是那些作品都没有保留下来。作品都损坏了,有的只有几幅了。 梁:当时取缔的时候是一个什么状态? 赵:取缔的时候很紧张的,好象是91年的7月7日,我们叫七七事变。印象中那天早晨来了以后就发现广场气氛与往常不太一样。那天姜永杰是第一个到的,据姜永杰说已经有人对他推推搡搡了。我来了以后就发现在路口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人,还有些打太极拳的人好像全是一些便衣装成的探子,硬往我们这群人这边靠,好象想到听我们在讨论些什么。那时候很紧张了,突然之间包围过来很多警车,宣传车的高音喇叭声音突然响起,显然是事先就在附近埋伏好的就等我们这伙人出现。高音喇叭宣传有关取缔非法占用街道之类的内容。然后突然出现很多穿制服的警察,还有一些女警察,显然是来对付李玉英之类的女艺术家的。所以当时精神压力很大,第一次感受到面对国家机器时的那种恐怖。那些人上来都很蛮横,感觉我们象是在做坏事,没有人再对你尊重,你只是在跟一些很冷血的动物在打交道。不像劝说你停止的时候都是一些官员,处长之类的。突然来了些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挺可怕的。坦率地讲,直到我现在心理上都有阴影。有时候开车碰到警察都觉得很紧张。我又不是罪犯为什么那么紧张,我估计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印象中很深的一件事就是马成亮拿出相机想拍下这些镜头,结果一下扑上去两个警察,逼着他硬把胶卷曝光了,这件事印象很深。 梁:当时作品拉走了吗? 赵:是每个人的作品都挨家挨户强行送回家了。而且警告我们不准再出来展了,再出来就不客气了。当时六四刚过不久,外电说天安门广场杀了很多人,所以气氛很紧张也很恐怖。现在想想他们应该对这个问题也很棘手,也不知道对这个事该怎么办。我们打出的口号也是希望城市好的,提高青岛文化素质。我也能感觉到,来跟我谈判的人都是处长级的,市委宣传部的处长。我感觉他们对这件事应该也是非常谨慎的,而且我听说过市委常委还专门开会讨论过这件事。现在如果从客观角度来说的话,青岛的政府对露天画展还算是宽容的,才能在六四之后还延续这么长时间,不然早就取缔了。说句公道话,最后他们可能也是不得不这样做了。如果说一个和解的话,就是现在我想说一下,这个事情也不能全怪青岛的政府,要怪只能怪我们不是一个自由民主的政体。 梁:取缔之后你当时是什么状态? 赵:取缔以后确实是很空,后来我们还是继续搞画展,当然无法再到露天去搞了。后来只得自己在家里继续搞画展。李玉英的画展,我个人的画展都在我自己的不足二十平米的家里面搞的。那时候青岛还没有画廊,我们搞了一个“No.1家庭画廊”。在家里面搞画展。虽然场地小,但是来的人还是很多的。记得李玉英的展览和姜永杰的展览来的人特别多。姜永杰的画还卖掉一幅。有热情参与的人还是很多。因为露天画展遭取缔这件事李玉英哭了,对我来说落差还没有很大,因为我是在意料之中的,她没有意料到。她感觉落差很大,一个很充实的生活状态突然中断了。没有露天画展之后,感觉还画画干什么?连展览都不能做,又没有市场画这些画干什么,所以精神上特别失落。 于是她就想要孩子了。以前我们根本没有空想要孩子的事,想一直把这件事做完再说。于是后来我们就生了一个孩子。有了孩子之后,经济问题一下就摆在面前。养孩子可不容易。六四以后那时候人们逐渐转向经济,对政治厌烦没有热情,只能投入经济大潮。我也去画广告。最早是董小平来找我,开始来找我时还被我骂的狗血淋头,气的他说我不可理喻。后来孩子马上要生了都没有钱,听说要让医生做的好需要给医生红包(实际医生并没有收),需要400块钱。我想去哪里弄400块钱来。那时候400块钱是很高的。当时好像是万里雅叫我去画广告牌,之后我就去参与画了,一画才发现能挣这么多钱,就开始了。画来画去越画越有名,都来找我画广告牌,我创意意识也比较强,自己设计,总画些高难度的东西。所以一下满街都是这些东西,在上面还留BB机号。我这人弄什么都容易引起人注意,后来工商局过来了,说这属于违法经营,必须要注册合法的公司才行。不然属于偷税漏税。那时候没有钱去注册公司,好在有个亲戚在银行,他帮忙弄了点钱,做了个假注册。那时候也都不正规,注册完资金就抽走了。等于是个皮包公司,空的。然后就继续画,到后来就没法干了。工商、税务、银行、街道一天到晚的来敲诈。一个公司什么还得配备什么会计人员之类的,我对经济一窍不通。而画广告本来是个出力活,对个人来说还赚钱,但用它来运转公司就一下子完了。 再一个我觉得搞经营搞得离艺术也越来越远了。李玉英首先受不了了,她想画画,不想过这种日子,结果她扬长而去,到圆明园画家村去继续她的画家梦了。她这一走,我才发现我对钱也没有多少渴望,我纯粹是为了养家,家都破了还要钱干什么,于是我也不干了。广告公司彻底不管了,最后一天我对助手们说你们看着自己愿意拿什么就拿什么,把东西都拿走吧。那帮人把广告公司就瓜分了,一下全没了。到此,广告公司就结束了。这时候,李玉英那边的圆明园又被取缔了,李玉英从圆明园被赶回来了,这下没事可做了,最后她说想在家里开个小画廊,我开始反对觉得太理想化了,根本没有人需要艺术品,后来也就帮她试试了。六四后,因她参加游行原单位对她的一些歧视性待遇令她愤愤不平,最终选择离开了。当时就是传统的东西都没人要,更何况是现代派的作品了,结果她也只能收些临摹的世界名画卖卖,惨淡经营了一段时间也就不行了,最后也不弄了。注意力还是转移到创作上,不断画画。因为我当时还有个少年宫的工作关系,不干广告公司了我就回去了。当时少年宫对我也算是网开一面,当时听少年宫老师传给我少年宫主任说的一些话让我很感动,他说其他人走了的就走了不让再回来了,赵德伟一定要让他回来,他是个人才。最后真的来找我了,这些事都是同时发生的。 梁:整个八十年代,露天画展期间青岛市还有什么其它的艺术活动吗? 赵:能盖过露天画展的没有。说实在的不要说在青岛,就是在国内除了那些在行为上例如自虐一类的东西很强烈之外,我看大型的活动很少能盖过露天画展的。很多这种露天的活动都是一天两天,没有四年的。当时看王音参加的“不合作方式”那个展览挺震撼的,每一个人的作品都比较有力量。当时就觉得青岛没有人能做这样一些奇怪的事情,如果露天画展能坚持下来还算是一件有震撼力的作品。 梁:你自己对自己整个80年代的一个状态概括起来怎么样的一个模式? 赵:在艺术上我一直在找一种个性的东西,我个人感觉这个不属于当代应该属于现代。但我是属于现代的。我一直追求与别人不同,因为我一直受到现代主义思潮的影响,只要有一点相同我就避开,所以我一直走一条与别人不同的路。逐渐我就感觉要想不同,必须要在材料、技法、工具上做一些变革。不以常人的方式来画画。因为我觉得传统的绘画方式已经延续几千年了,要想在那里面突破是很难的。所以在露天画展时期,我已经在做大量的绘画实验了,包括材料上的,技法上的,工具上的都做了一些改革。用自己的方式来做,已达到追求的那种个性化的效果,逐渐就形成了我自己的那种特有的画风。 梁:整个80年代对你个人的艺术生涯来讲是什么样的作用? 赵:我觉得80年代是整个完成我的艺术思想、理念的一个过程。很重要。我觉得很多东西那时候就形成了。有本书叫《七十年代美术》,这本书是很薄的一个小册子,它例举了所有西方70年代前卫的那些东西。行为的、自虐的、计划性的、大地艺术等列得特别全。看了以后特别震撼,那本书对我影响很大。当时看了以后才产生露天画展的想法。但是我总感觉那些只是一个方面的。比如说行为艺术对应于传统的人物画,装置对应于传统的静物画,大地艺术对应于传统的风景画,事件艺术对应于传统的风俗画,实际上都是跟传统绘画的一种对应关系,总之还只是单一的。所以我想通过露天画展来一个综合的,露天画展的学术价值应该就在这个地方。它象电影艺术一样是一个涵盖所有的这些东西的艺术。从观念,到大地,到行为,到表演、事件、装置、绘画、音乐等全在里面,是一个集大成的艺术形式上的探索。 梁:实际上这个方式本身已经很当代了。只是当时你没有意识到。 赵:对,我相信如果露天画展10年下来,肯定是一个艺术的原子弹,但是流产了。我们的体制是不允许这个东西存在的。因为它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梁:事实上现在看起来,它产生的更大的作用就是让这批人一直坚持到现在。而且个体发展会带来一种群体效应。它的影响的深远程度是不可想象的。 赵:对。 梁:我这次回青岛感触比较深。一提到这个事情,大家的这种兴奋、激动和想找回来一种记忆的感觉。而且很幸福,刘传宝一提起这个事情来激动地现在干任何事情都没有乐趣了。 赵:刘传宝是一个很艺术化的人。 梁:突然之间觉得回到了那么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的年代,幸福感很打动人。我觉得这个事情再做的意义就在这里,而且给这个城市补上一段记忆的感觉。我觉得这也是我愿意做它的一个目的。确实好像是在为一个城市文化找回来一段文化的记忆。而且让它在今天再产生新的效应。 赵:对,确实能够在你身上,在你这种执着投入和忘我工作中看到这种希望。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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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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